如何评价文章《为「物化女性」正名》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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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个挺有趣的问题,而原文(下称《正名》文)似乎还未得到充分的回应。

在开头部分,作者 @冰雪奇缘 就点明了中心思想:「物化女性,是十分正当正常的行为,根本不应该被批判。」

不难想象,全文的论证思路就会是:

P1. 如果某行为是十分正当正常的,那么该行为就不应该被批判。

P2. 对女性的物化是十分正当正常的行为。

C1. 所以,对女性的物化不应该被批判。

作者将 P1 视为不证自明的,论证的焦点在 P2。当然,身为富有批评精神的读者,我们也还应该质疑 P1 是否真的是不证自明的。不过,我倾向于同意作者的意见。这是因为如果句中的「正当正常」与那么句中的「不应该被批判」都已经是具有规范性的概念,不会导致休谟问题��但是,机灵的读者会格外小心,如果句中规范性的「正当正常」会不会在文中忽然就被替换为描述性的「常见」,将整个论证最终摧毁——事实上,这真的发生了。

而为了证明 P2,作者采用的是类比论证:

Q1. 如果对男性的物化是十分正当正常的,那么对女性的物化也是十分正当正常的。

Q2. 对男性的物化是十分正当正常的。

C2. 所以,对女性的物化是十分正当正常的。

作者又将 Q1 视为不证自明的。但是,Q1 却远不如 P1 那么理所当然。不过,宽容的读者也许可以这样为作者补上 Q1 的证明:

R1. 除非物化女性与物化男性之间存在某种显著差别 F,且这种显著差别 F 能证成对物化女性与物化男性不同的道德评价,则 Q1 为真。

R2. 物化女性与物化男性之间不存在这样的显著差别 F。

C3. 所以,Q1 为真。

这个问题下 @女木水 的回答正旨在否认 R2。女木水指出,物化女性与物化男性之间存在显著的差别:

女性的物化与男性有差别,女人的“被物化”在一定程度上是“被性化”,不止是体现在话语层面——你之所以如何如何(没有哲学头脑、缺乏理性和逻辑、不是伟大的科学家,等等),是因为你是女人;女人不打扮,说你缺乏魅力;女人爱打扮,说你是“使得男人犯错”,或者“女人就只会打扮。”……更体现在现实层面——在各种公共领域或工作场合,几乎无一例外对女性外貌有所要求,这说到底是对女人“性”的要求,或者说,一种“性化”女人的要求。

易言之,女木水所找到的 F 是:

但我认为女木水的反驳不成立。如果物化中有问题的部分是性化,那么物化本身便是没有问题的——这正符合《正名》文的结论。易言之,要是女性主义所反对的「物化」真的只是「性化」,那么女性主义干嘛还要用「物化」这个词?

其次,引起女性主义兴趣的物化自然是与性相关的物化,也就是所谓「性的物化」(sexual objectification)。固然物化可以发生在其它维度,但《正名》文所关注的恰恰是性别维度的物化,因此单独点出「性化」无法构成对《正名》文的反驳。

于是,论证的焦点最终落在了 Q2:

Q2. 对男性的物化是十分正当正常的。

在我看来,作者为此进行了两轮论证。第一轮论证是从物化的普遍性着手的:

而事实上,女对男的物化,十分普遍。在这里举两个常见的例子:
1.希望男朋友有潜力、有上进心——物化男性为股票等投资产品
2.“希望男朋友很有钱”——物化男性为提款机
……
但我们必须承认,并非每个人都与所爱之人结婚。面对一个不爱的人,你必然要在乎他是否有车有房有潜力(包括但不限于)。那么既然不是真爱,那么就是赤裸裸的利益关系——就像谈生意一样,明码标价有错吗?(取消了强调)

我们将论证重构如下:

S1. 对男性的物化十分普遍。

S2. 对男性的物化可以找到原因(「并非每个人都与所爱之人结婚」)。

S3. 因此,对男性的物化没有错。

担心的事情发生了,这是极为糟糕的论证。我们可以仿写如下:

S1*. 纳粹德国对犹太人的屠杀十分普遍。

S2*. 纳粹德国对犹太人的屠杀可以找到原因(反犹主义)。

S3*. 因此,纳粹德国对犹太人的屠杀没有错。

作者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论证的问题,所以还进行了第二轮论证:

物化别人只是心理活动——心理活动不等于行为活动。「物化」和「不尊重、歧视、压迫,欺负……」之间,根本没有必然联系。

比如,你希望男朋友有车有房有钱,是否意味着你不尊重他呢?是否意味着你歧视了他呢?是否意味着你压迫了他呢?是否意味着你欺负了他呢?

只有你在行为层面上,各种双标、逼迫他买车买房,才真正地压迫了他。(取消了强调)

这一轮论证更具技术性,但是作者似乎混淆了「物化」一词的使用。在这一段引用中,作者很清楚地认为,「各种双标、逼迫他买车买房」不是物化,只有「希望男朋友有车有房有钱」才是物化。这种古怪的用法最终使作者自说自话去了,作者最后的结论:

C1. 对女性的物化不应该被批判。

实际上说的是,

C1*. 「希望男朋友有车有房有钱」等不应该被批判。

即使 C1* 是对的,它能为「物化女性」正名吗?

不能。


作者在文中说:

不管是物化女性还是物化男性,本身并没有危害性,更谈不上什么“不尊重、歧视、压迫、欺负……”

这才是我在这篇回答开头写「挺有趣」的原因。在我看来,这实际上是在质疑,我们所使用「物化」概念是否(应该)是道德化(moralized)的。在大多数人眼中,「物化」并不是道德中立的概念,说「某某是物化的」就暗含了「某某是道德上有问题的」这样的意思。但也许并不是所有的物化(即使是性的物化)都是道德上有问题的,Martha Nussbaum (1995)便认为存在良性物化的可能性——用恋人的肚子当枕头,这不正是爱意的表达吗?

萨塞克斯大学哲学系的 Kathleen Stock 教授(2015)在三年前于 Analysis 期刊发表了「Sexual Objectification」一文。在该论文中,Stock 教授反思了女性主义分析哲学传统中两大物化理论对「物化是否一定是道德上有问题的」这一问题的回答——其中,MacKinnon-Haslanger 理论认为物化一定是道德上有问题的,而 Nussbaum-Langton 理论则允许道德上没有问题的物化——并对两种理论间的冲突作出了调解。这篇论文是开放获取的,感兴趣的读者可直接访问阅读:Sexual Objectification | Analysis | Oxford Academic (论文只有寥寥4页,很值得一读)


感谢 @Hersky 圈我,让我看到了这个问题。


参考文献

Nussbaum, Martha C. 1995. "Objectification." Philosophy and Public Affairs 24 (4): 249–91. doi.org/10.1111/j.1088-

Stock, Kathleen. 2015. "Sexual Objectification." Analysis 75 (2): 191–95. doi.org/10.1093/analys/